• 真圆阿奢黎
  • 唐密祖师(五)

    时间:2017-7-7 浏览次数:85 作者:真圆阿奢黎 点赞:14



    第七章 少年多闻博览经史  一行访贤剃度嵩山


        唐高宗弘道元年(683年),魏州昌乐县一户姓张的官宦世家诞生了一名男婴。

        这个孩子刚出生的时候,额上就隐隐现出白炽光明,相貌清秀端正,给他的父母带来了无穷的惊喜和期盼。

        孩子的父亲名叫张檩,是京畿重镇武功县县令,官居六品。这次刚回来探亲,就听外面传说朝中变故,高宗李治久病不愈,武后将年号改为弘道,大赦天下,不想唐高宗当天就在贞观殿去世。

        张檩本想赶回任上,可是妻子产期临近,只好安心等待孩子出世。妻子李氏,出身于陇西望族,知书达礼,贤良慈惠。她怀妊的时候,额上有二、三寸长的白光。张檩博通经史,知道胎中的孩子与众不同,必有过人的禀赋,嘱咐妻子好好养胎。

        过了几天,孩子顺利出世了,张檩看着孩子清秀的面庞,对妻子说:“我们的儿子额间有白光,必定天资颖悟、聪慧过人。希望他将来能够遂平生之志,就叫遂儿吧。”

        李氏产后颇为疲惫,不过看到孩子端正可爱的样子,心中充满了喜悦,此时听夫君夸赞孩子,为孩子起名为“遂”,欣然点头。

        张檩又说:“遂儿出生,本是大喜之事。只是现在圣上驾崩,举国哀悼,不便结彩庆祝。我为朝廷命官,理应为国服丧,以尽君臣之义。”

        李氏听了轻声说:“夫君,这个孩子是上天赐予我们的,我一定会好好地养育他。至于操办喜庆,靡费钱财不说,又遇上国丧,自然不必提了。我们张家世代忠良,希望这个孩子也能象他的曾祖那样,机敏善断,仁厚正直。”

        张檩说:“孩子的曾祖当时正值大唐开创之初,又遇太宗皇帝那样的明主,所以能够定国安邦建功立业。遂儿在这个时候出生,不知道他的志愿是什么?只要孩子品性贤良有才华,我就满意了。”

        过了几日,张檩看到母子平安无事,把家中一切安排妥当后,就赶回武功县。

        李氏所说孩子的曾祖,就是唐初剡国公张公谨,他曾在玄武门之变和平定突厥的战役中建立功勋,为凌烟阁中所绘开国功臣之一。

        贞观初年,张公谨为代州都督,在当地实行屯田的制度,减少了运送粮草的开支,颇有政绩。他多次分析时政得失,多为太宗采纳。

        当时,东突厥趁唐朝初建,势力尚未稳固,不断袭扰,而渭水之盟更成为朝廷的耻辱。

        公元626年,唐太宗李世民刚刚即位,东突厥颉利、突利二可汗率兵十余万人直逼长安。大军驻扎在城外渭水便桥之北,距长安城仅四十里,京师大震,长安戒严。太宗被迫设疑兵之计,亲率高士廉、房玄龄等六骑至渭水边,隔渭水与颉利对话,指责颉利负约。不久后唐大军赶至太宗背后,颉利见唐军军容威严,又见太宗许以金帛财物,便请求结盟。于是双方在便桥上杀白马订立盟约,突厥领兵而退,这就是有名的“渭水之盟”。

        这次事件对太宗震动很大,认为突厥反复无常,结盟也不足为信,促使太宗决定要彻底铲除突厥。此后,太宗加紧备战,甚至亲自垂范练兵,每日“引诸卫骑兵统将等习射于显德殿庭”,于是“士卒皆为精锐”。

        贞观三年(629年),张公谨审视唐朝与突厥双方的实力和形势,向唐太宗李世民进言,请求开始反击东突厥,他在给太宗的上书中写道:“东突厥可汗颉利残暴纵欲,诛杀善良,亲近小人,居于上位的君主昏庸无道,这是第一点可以取胜的原因。东突厥其他部属同罗、仆骨、回纥、延陀都自立为王,企图反噬,众叛于下,这是第二点可以取胜的原因。突利被颉利猜忌,拓设、欲谷等突厥首领,都曾与颉利交战,这是第三点可以取胜的原因。北方霜旱,粮草不足,这是第四点可以取胜的原因。颉利疏远突厥诸部,亲近胡人,而胡人性情反覆,大军压境,他们内部必定生变,这是第五点可取胜的原因。目前汉人在北方定居的人很多,或屯聚在一起,或占据山险,如果王师出征,必会响应,这是第六点可以取胜的原因。”

        太宗看后深以为然,于是果断行军运兵。唐军大败颉利后,太宗玺诏慰劳,进封邹国公,改任襄州都督。张公谨爱护百姓,慈心好与,以惠政闻名。

        贞观五年(631年),张公谨病卒于任上,年仅39岁。

        唐太宗闻讯失声痛哭,负责良辰吉日的官员制止说:“今天是辰日,日月交会,不宜哭泣。”

        太宗说:“君臣如父子,感情发自肺腑,哪能顾及那么多!”于是哭祭如常。

        诏赠左骁卫大将军,陪葬昭陵。贞观十三年,追封郯国公。

        公谨的三个儿子,大象、大安、大素,都为饱学之士,在朝中担任官职。

        张遂的祖父是张大素,龙朔年间任东台舍人兼修国史,卒于怀州长史任上。大素学识渊博,著有《后魏书》、《隋书》、《隋后略》、《敦煌张氏家传》、《说林》、《策府》等。

        张遂满月之后,额上的白光就消失了。

        一天,李氏正抱着小张遂,唱汉代的民歌给他听:“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襁褓中的张遂听着母亲清甜的嗓音,仿佛被优美的曲调吸引住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母亲的脸庞,恬然露出笑意。

        邻居王姥姥来看她们母子,笑着说:“夫人真是好福气,张大人那么有才学,这个孩子机灵可爱,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李氏闻言含笑说:“姥姥总是夸赞遂儿,希望他不会让姥姥失望啊。”

        小张遂在母亲怀中发出“呵呵”的笑声,把李氏和王姥姥都逗乐了。

        又过了好几个月,张遂一天一天长大,已经能够坐在那里摆弄玩具了。

        李氏有时带着孩子一起逛庙会,小贩的货摊上摆着各种玩具,张遂对刀、枪、剑等男孩子们都喜欢的玩具一点也不感兴趣,却喜欢摆弄算盘、风车什么的。

        有一次,他在庙会看到用羽毛做成的毽子,就用手指着,让母亲买下来。李氏说:“你还小,还不能踢毽子呢。”张遂却不答应,手指着毽子,不停地嚷嚷,李氏无奈,只好买回家。

        张遂这才安静下来,心满意足地握着毽子,拿在手中看来看去。

        回到家中,母亲把他放到床上,任他自己玩耍。

        他曾见过有些大孩子踢毽子,毽子上下翻飞,始终在脚上忽高忽低,却不会落到地上。他拿起毽子放到自己脚上,毽子当然不会自己飞起来,小张遂的表情有点失望,于是又拿在手中,向天上一抛。

        “叭——”,毽子落了下来。

        张遂又把毽子捡起来,一会儿看看上面的羽毛,一会儿又翻过来看看毽子的底部。他一只手抓住羽毛,一只手握住底座,用力一拔,五颜六色的羽毛飘散了一地。

        李氏正在为他缝制一件小衣服,抬眼一看,忙问:“遂儿,你在作什么?”

        张遂坐在那里,手里还抓着几根羽毛,委屈地看着妈妈,又想用脚去踢毽子的底座。

        李氏看了看眼前的一切,明白过来了,她笑了起来,说:“遂儿,你想像哥哥姐姐们那样踢毽子,是吗?”李氏捡起地上散落的羽毛,又把毽子重新扎好,然后对张遂说:“毽子并不是放到脚上就可以自己飞上天的,要不断地去踢它才行。你还小呢,还是给你这个铃铛玩吧。”

        李氏拿起一只银铃,放在手中轻轻一摇,发出清脆的铃音。张遂拍着小手,开心地笑了起来。

        孩子快到一周岁的时候,已经能够蹒跚学步,并且会说简单的话语了。

        隔壁的王姥姥,很热心地来找李氏,说:“时间真快呀,转眼张遂已经一周岁啦,应该好好地庆祝一下,我把家中从前为孩子抓周准备的物品,都拿过来了。”

        李氏笑着说:“多谢姥姥的关心。孩子周岁,确实值得庆祝。不过,他的父亲不在家,其他亲友也多在外地做官,还是一切从简吧。”

        王姥姥说:“再从简,也不能什么都不准备吧。孩子周岁,可是件大事。”

        李氏说:“姥姥,我已经为遂儿准备好了一身新衣,还缝制了香囊。到那天,为遂儿净水沐浴,换上新衣,拜祭祖先,再让孩子抓周,也就是了。”

        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风操》记载:“江南风俗,儿生一期,为制新衣,盥浴装饰,男则用弓、矢、纸、笔,女则用刀、尺、针、缕,并加饮食之物及珍宝服玩,置之儿前,观其发意所取,以验贪廉智愚,名之为‘试儿。’”此风俗至少在南北朝时已普遍流行于江南地区,至隋唐时逐渐普及全国。

        张遂周岁的前一天,李氏就准备好祭祖用的糕、饼之类。第二天早上,用香汤为张遂沐浴,更换新衣。小张遂穿上了彩袖袄,更显得聪俊可爱。而后和母亲一起,拜祭祖先。

        王姥姥和一些街坊邻居都陆续前来贺喜,众人看到小张遂端正机灵的劲儿,都夸赞不已,争着把孩子抱来抱去。

        王姥姥取出准备好的抓周盘,只见里面摆满了各种物品:

        有印章,笔、墨、纸、砚,儒、释、道三教的经书,算盘、钱币、帐册、首饰、花朵、胭脂等物,还有各种吃食、玩具。

        大家都安静下来,看小张遂抓周。

        眼前琳琅满目的物品,显然吸引了孩子的注意,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手,抓起盘中的一本佛经;另一只手又把算盘抓在手中,用力地摇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王姥姥笑着说:“哎呀,这个孩子不得了,一伸手就抓了本书,将来学问大了!”

        街坊王员外摸着胡须说:“他拿的可是本佛经呀,看来颇有慧根呢。不过,他还拿了算盘,莫不是将来和泛舟五湖的范蠡一样会成为富商巨贾?”

        沈秀才说:“小公子可是拿了两样不同的物品,看来才能兴趣非止一端。我看这孩子,聪颖异常,将来定会有多方面的成就。昌乐历史悠久,人杰地灵,说不定,在字圣仓颉之后,又会出一位圣人呢。”

        王姥姥又笑着说:“要说张遂这孩子就是聪明,一抓就是两样宝物。我家那个儿子呀,一伸手,就知道抓吃的。”

        王姥姥的儿子已经十多岁了,只知道吃喝玩乐,不爱学习,街坊们也都知道,因此听王姥姥这么一说,众人都笑了起来。

        小张遂一天一天长大了,他的记忆力超群,令人惊异。李氏教他的儿歌,只念一遍,张遂就能背诵下来。所见所闻之事,一历耳目,都能清晰记得。因此,很快就认识了很多汉字,酷爱读书。远远近近,都知道张府的小公子是个神童。

        然而好景不长,不幸的阴霾不久就降临了这个温馨和睦的家庭。

        张遂的父亲张檩在武功任县令期间,勤政爱民,颇受百姓爱戴。可是,却因劳累过度,染上了疾病,他抱病处理政务,没有及时医治,又导致病情恶化。就在这一年荷花盛开的时节,竟然撒手尘寰!

        噩耗传来,李氏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中。年幼的张遂看到母亲悲伤地哭泣,知道父亲永远不会回来看他们了,也痛哭起来。

        王姥姥来看望她们母亲,看到家中伤惨的样子,也不禁叹息:“想不到张大人年轻有为,这么早就走了。撇下这孤儿寡母,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张遂这孩子这么小就失去了父亲,真是可怜啊。夫人不要太伤心了,这孩子和我投缘,以后家里有什么短缺,和我说一声,马上就给夫人送过来。”

        王姥姥从怀中取出一小袋钱来,放在桌子上,说:“孩子小,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很多,这些钱夫人先用着。”

        李氏忍住哀伤,说:“姥姥,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可是,我又怎么能平白接受你的钱呢?”

        只听王姥姥说:“夫人,你就别见外了。张大人是这家的顶梁柱啊,他不在了,你们母子怎么过活呢?再说从前,我也没少受张家的恩惠。您要是不收下,我可就生气了。”

        说着就向外走。

        李氏无奈,只得收下,又一再感谢王姥姥。

        王姥姥离开以后,李氏环顾家中,物是人非,心头又涌起一阵辛酸。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墙上的横幅上,“非宁静无以致远”。笔势清逸,舒卷自如,是夫君生前的亲笔。

        看着这墨迹,李氏仿佛又看到了夫君的面容。“非宁静无以致远”,李氏喃喃地念出声来。是啊,夫君已经去世了,遂儿还年幼,我必须把遂儿抚育成人。我不能被痛苦忧伤压垮了!遂儿还需要我照顾呢。就是再艰难,也一定要把遂儿培养成品德优秀、才华出众的贤良君子。李氏默默地想着,又注视着横幅看了很久。

        这个时候,小张遂走到她身边,仰起面,拉着她的手,说:“娘,您不要再难过了。爹爹不在了,还有遂儿陪着您。要是爹爹看到娘成天伤心,爹爹一定会不好受的。”

        李氏听到“遂儿”两个字,耳边又响起张檩从前说过的话:“希望他将来能够遂平生之志,就叫遂儿吧”。她俯身看着小张遂,努力对孩子做出一个笑脸,说:“是呀,还有遂儿陪着娘呢。我们的遂儿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都懂得安慰娘了。”

        聪慧、善解人意的小张遂,舒缓了李氏的丧偶之痛;而抚育孩子的责任,也让李氏坚强起来。亡夫虽然离世,可是他一定不愿看到我们母子二人生活在痛苦中。如果自己沉浸于悲伤中不能自拔,年幼的遂儿又该如何呢?

        理性渐渐战胜了泛滥的悲情,生活也逐步恢复了平静。然而家庭的经济状况难免大不如前,母子俩不得不节衣缩食,才能保证张遂的学业不受影响。

        自从武后持掌政权,李姓诸王受到迫害,大唐开国功臣的后裔,也多遭贬谪排挤。张家作为太宗的功臣之后,也难免受到冲击。

        张家衰败了,一些势利之徒,渐渐远于门庭。倒是王姥姥,时常热心周济财物,母子俩颇为感动。

        虽然家道中落,但是祖上多为饱学的宿儒,因此家中遗留的藏书极为丰富。张遂又有过目不忘之能,遍览群书,学识日益渊博,由此视野大开,虽然还是髫发儿童,却颇有见识,与同龄儿童相比,显得少年老成。其他孩子只知惦念着好吃、好玩的,而他却把零用钱攒起来,买书买文具。

        家中虽然清贫,可是孩子那么懂事,李氏心中也颇觉欣慰。闲暇时,常常对张遂讲古代圣贤的故事。

        一天,隔壁的王姥姥家做了许多点心,特意送了一些给小张遂。李氏连声道谢,王姥姥却说:“张遂这孩子天生聪明伶俐,讨人喜欢,不象我那个儿子,成天给我惹事。我呀,没您这么好的福气,我就把张遂当成自已的孩子。您可别见外呀。”

        王姥姥走了以后,张遂就问母亲,为什么姥姥的儿子不务正业、惹事生非,家里却殷实富有?

        母亲听了,没有直接回答,说:“孩子,从前孔子被围于陈国和蔡国之间,为了避开追兵,在荒野露宿,陷入绝粮的境地,门下弟子有的开始心中不满。

        孔子于是把子路叫过来,问他:‘不是虎豹野兽,却在旷野间游荡。这是因为我的主张不对吗?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子路说:‘自已的仁德不够,所以别人才不相信。自已的智慧不够,所以别人才不采纳吧。’

        孔子说:‘是这样吗?仲由啊,如果仁德的人一定会被人信任,那么伯夷、叔齐还会饿死在首阳山吗?如果有智慧的人的意见一定会被采纳,又怎么会有王子比干被剖心的惨事出现呢?’

        子路退下以后,子贡来见孔子。孔子又问:‘《诗经》中曾说,不是犀牛,不是老虎,却游于旷野。这是因为我的主张错误吗?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子贡说:‘夫子您主张的是至大之道,所以天下都容不下夫子。不然您稍微降低准则吧?’孔子说:‘君子应当修养道德,而不应当放弃理想,媚俗以求。现在你不修自身的道德,却希望被他人接纳。你的志向不够高远啊!’

        子贡退下后,颜回来见孔子。孔子又问:“《诗经》中曾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在旷野游荡。是因为我的主张不正确吗?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颜回说:‘夫子您主张的是至大之道,所以天下都容不下。虽然这样,夫子您推行崇高的理想,不能容于流俗,这哪里是您的过错呢?道德不修,是自己的耻辱;如果道德崇高而不为人所用,这就是各国掌权者的耻辱。他们容不下崇高的追求,而您却依然坚持,正显君子风范!’孔子听了,欣然笑道:‘是啊,颜氏之子!如果你发了财,我愿意当你的管家。’”

        母亲说完孔子的故事,看着张遂说:“儿啊,明白了吗?修身养德是君子应有的追求,不能看到别人的福报,就动摇自己的理想。”

        张遂听了母亲的话,若有所思,默默点了点头。

        从此以后,他博览经史,广为涉猎诸子百家的学说,并且通达天文、医学、药学、数术等。他在读史书的时候,对历朝历代的天文学家格外留意,经常思考宇宙间事物运行的规律。

        母亲看他勤奋好学,心中欢喜,有一天问他:“儿啊,你努力学习,一定会成为一名知识渊博的人。你的志向是什么呢?”

        张遂答:“孩儿看史书中的记载,汉朝有一位叫张衡的人,多才多艺,并且善于绘画。他天资颖悟,不但造出三轮自动车、自飞木雕、指南车、土圭等神奇的器具,后来还制造出候风地动仪,这可是一个伟大的发明啊,朝廷用它来预测地震,震灾造成的伤害因此得以减少。

        有一段时间,张衡出任公车司马令,管理人事关系等等,这在别人眼中可是个肥缺,他却大感头痛。有的朋友不理解,讥笑他不求上进,您猜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不耻禄之不伙,而耻智之不博。’

        后来他又官复太史令,研制了候风地动仪。汉顺帝欣赏他的才华,委以侍中的要职,然而遭到宦官的嫉妒,五十九时离开了朝廷的机要重地,出任河间相。到任后,整肃法度,收押奸党,上下钦服。经过三年的治理,政绩斐然,下属官员清廉尽责,百姓安居乐业。

        他辞去河间相后,官居尚书,然而不久就离开了人世。

        世间荣华无法改变生死无常,只要能在生死之间保有崇高宁静的情怀,不断领悟人生宇宙的智慧,利益百姓,这样就可以死而无憾了。

        孩儿非常钦慕张衡的淡泊襟怀,常常用他来激励自己。孩儿希望能够成为一个具有真实智慧的人。”

        母亲听了,露出赞许的微笑。

        为了深入学习天文历算,张遂一听到哪里有藏书,就想方设法前去借阅。后来,为了掌握更多的知识,张遂辞别母亲,来到了京城长安。在长安城南近郊租了一个清幽的小院落,专心读书。

        长安是天子所居,繁华富庶,不仅是皇亲国戚、富商巨贾聚集之地,也是文人雅集之所。

        张遂对长安的富贵气象视若无睹,穿着随意而朴素,孜孜不倦地汲取知识,经常向京中博学之士讨教。长安城中,有名的藏书所在,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一天,他听一位朋友说玄都观道士伊崇手中有汉代扬雄写的《太玄经》,于是前往借阅。

        他来到道观门前,只见青砖灰瓦,古朴清幽。于是扣打门环,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清秀干净的小道士出现在面前,“施主是?”

        张遂赶紧说明来意:“听说宝观中有扬雄的《太玄经》特意来登门借阅,还请道长行个方便。”

        小道士听了,说:“这个我可做不了主。您得问伊崇道长,他有许多藏书,这部经应该在他那里。”

        “既然如此,烦请道长通报一声。”

        “您随我来吧,伊崇道长正好在。”

        于是小道士在前面引路,张遂跟着走进玄都观。只见观中花木蓊郁,疏密有致,清逸而整洁。殿宇恢宏古雅,一路行来,令人顿生别有洞天之感。

        小道士将张遂引至一寮房前,说:“道长,有客来访。”

        “哦?请他进来吧。”

        于是张遂迈步走入,上前施礼,说:“道长打扰了。晚生张遂,久闻道长清誉,未及拜访。今日始得相见,果然是道骨仙风。”

        伊崇闻言,笑逐颜开,上下打量,只见张遂温文儒雅,眉目清秀,气质脱俗。于是说:“看阁下形容,必非俗类。不必客套,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

        张遂说:“实不相瞒,晚生一向喜爱阴阳五行学说,闻道长观中有扬雄《太玄经》,极盼一览,还望道长应允。”

        伊崇一听,有兴趣相投的后学来借书,心里挺高兴。于是把珍藏的《太玄经》取出,交给张遂,并且说:“看完了我们再一起讨论一下经书的内容。年轻人如此好学,难能可贵呀。”

        过了几天,张遂又登门拜访。伊崇很高兴地接待了他,问:“那本书看得怎么样了?”张遂说:“今日来,正是还书给道长的。非常感谢您。”说着,从怀中取出《太玄经》,双手奉上。

        伊崇一楞,说:“这么快就还了?这本书道理幽深隐奥,我研读多年,还未能充分领会理解。你可以拿去慢慢看,不必急着归还。”

        张遂微微一笑,说:“多谢道长的美意。书中的含义,晚生已经了然。”说完取出自己写的《大衍玄图及义决》,双手递上。

        伊崇接过来,一边看一边称赞,看完之后,连连惊叹:“施主真是天纵之才!”

        从此以后,伊崇逢人便说,张遂是颜回转世,旷世难遇的天才。很快张遂的名声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一天,张遂正在研读天文历算方面的书籍,忽然听到有人敲门。门打开时,一看好友王哲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前,忙请他进来。

        王哲也是一位博学的才子,前些时候,两人在慈恩寺雁塔下游览,偶然相识,言谈相契,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很快成为知已好友。

        两人叙谈几句之后,王哲说:“兄台可知最近朝廷要开一科射策?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啊,以兄台的才学,取甲科只如探囊取物。”

        射策是汉代开始的一种选士的考试法,以经术为考试的内容。主持者提出问题,书写于策笺,覆置案头,参加射策的人从中任意取一策,叫作射。按所射的策笺上的题目回答问题,由此判断射策者学识而择优录取以为仕宦。

        张遂笑道:“兄台过奖了。虽然家母严训,不得不广览儒学经籍,所有章句,也都过目不忘,不过,我对于功名仕途,实在不感兴趣。”

        王哲抚掌笑道:“兄台高风,足令人钦服。本朝多开进士科,很少开射策,兄台不妨小试牛刀,料必高中,未必从此拘泥于仕途。到时候,我陪兄台一起去,万莫推脱。”

        张遂只好笑笑答应了。

        考试的那一天,王哲和张遂很早来到考场外。很多士子都已经等候在那里,有的人捧卷苦读,有的人窃窃私议。

        过了一会儿,考场门打开了,众士子鱼贯而入。考官都由饱学的宿儒担任,宣布考试纪律后,众考生都坐在自已的位子上等候,考场内鸦雀无声。

        考生们被分成六组,分组应试,逐一被唤入。

        轮到张遂的时候,他从容地走入,向考官施礼后坐下。案上摆着一排试题,全都封着。考官说:“你可以从中选择其一作答。”

        张遂微微一笑,随手拿过一个,呈给考官。

        考官展开试题,缓缓念道:“见有礼于其君者,如孝子之养父母也,请以下文对。”

        张遂答:“下文曰:‘见无理于其君者,如鹰鸇之逐鸟雀也。’谨对。”

        此是《春秋》中的训诫,用来劝诫将来,垂范万代。若不熟悉《春秋》焉能对答如流?

        考官看张遂不假思索,有些惊讶,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又说:“请再选一题。”

        张遂又从案上拿起一题,双手呈上。

        考官展开又念:“曾子芸瓜而误斩其根,曾皙怒,援大杖击之,曾子仆地;有顷苏,蹶然而起,进曰:‘曩者参得罪于大人,大人用力教参,得无疾乎!’退屏鼓琴而歌,欲令曾皙听其歌声,令知其平也。孔子是如何指出曾子的不当之处的?请以下文对。”

        张遂从容答道:“孔子曰:‘汝闻瞽叟有子名曰舜,舜之事父也,索而使之,未尝不在侧,求而杀之,未尝可得;小棰则待,大棰则走,以逃暴怒也。今子委身以待暴怒,立体而不去,杀身以陷父,不义不孝,孰是大乎?汝非天子之民邪?杀天子之民罪奚如?’谨对。”

        这一段说的是《论语》中的典故。曾参给瓜苗培土,不小心把瓜苗根锄断了,父亲曾晳正好看见非常生气,抡起一根棍子就向曾参打去,把曾参打倒在地昏迷过去。

        过了一阵曾参才醒转过来,于是爬起来对父亲说:“刚才我做错了事,惹您老人家生气,使您这么费力教训我,您老人家没有气坏吧?”说完,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屋里弹琴唱歌,故意使父亲听到,好让其相信刚才打那一棍并没有伤及自己,不让父亲感到难过。

        然而孔子知道这件事后非常生气,他对弟子说:“曾参要是来了,不要让他进来!”曾参对老师这一处置感到莫名其妙,认为并没有错,于是就让别人问老师生气的原因。孔子说:“你难道没有听人说过吗?从前瞽叟有个儿子叫做舜,舜服侍他的父亲瞽叟,无论父亲让他做什么事,总是随喊随到。后来瞽叟被人挑拨离间想杀死儿子舜,舜知道后就跑掉了。就应该像舜那样,父亲一时生气,打他两把掌,就让他打;如果拿着棍子打就跑开,避免盛怒之下出人命。曾参明知父亲盛怒还等着让父亲打,万一不幸被打死了,岂不是陷父亲于杀子的不义之名么,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孝吗?都是天子的臣民,如果他父亲无辜杀死天子的臣民,将是什么样的大罪呢!”曾参知道老师生气的原因后,赶快向孔子承认错误。

        像曾参这样的贤人,又是孔子的学生,自己却不懂得那样做简直是犯罪,所以要让自己的行为都符合道德规范,是多么难啊!

        张遂精熟《论语》,所以应答如流。考官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一边仔细观察张遂,一边又说:“请再选一题。”

        张遂又选了一道题,呈递考官。考官展开又读:“惟一月,既南至,昏昴毕见,日短极,基践长,微阳动于黄泉,阴降惨于万物。请以下文对。”

        张遂不假思索地答道:“下文曰:‘是月斗柄建子,始昏北指,阳气亏,草木萌荡,日月俱起于牵牛之初,右回而行,月周天进一次而与日合宿,日行月一次而周天,历舍于十有二辰,终则复始,是谓日月权舆。’谨对。”

        以上则是《逸周书•周月》中关于日月运行的天文历法知识。

        “好!”考官不禁脱口夸赞。

        考试全部结束后,几名考官在一起讨论甲科和乙科的入选名单。张遂出色的表现,给考官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考官们一致同意将张遂列为射策甲科。

        考试结果公布的时候,张遂果然高中甲科,而王哲的记忆力不是特别出众,临场发挥不佳,有一道题没有答出来,未能入选。

        王哲显然有些失落,张遂微笑着鼓励他说:“兄台不必气馁,射策的内容,须凭记忆,所以我侥幸得中。等朝廷开考进士,以兄台的才学文章,必定高中皇榜。何须为一时偶然失手,耿耿于怀呢?”

        王哲闻言,又笑了起来,说:“兄台天资颖悟,记忆力超群,本不是我所能及。这次兄台得中甲科,可说是实至名归。”

        一天,武则天的侄子梁王武三思偶然听见几名文官谈论古往今来的圣贤。一人说:“孔夫子门下有七十二贤,只有颜回一人被后世尊为复圣,这是因为颜回道德高尚,襟怀淡泊,学识渊博。”另一人就说:“说起复圣,我倒听说一个人,名叫张遂,是剡国公张公谨的曾孙,可比于颜回。年纪青青,就能深解太玄经的奥义,不得了啊。”其他几人也争相说:“我也听说了张遂的名头,听说他精通阴阳五行、天文历算,是个罕见的奇才。不久前,此人还高中射策甲科,确实出类拔萃。”

        武三思听了,有意网罗人才收为已用,于是派人去打听张遂的住所。这天,张遂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一位邻居叫住他,说:“今天有官府中人打听你住在哪里,还说梁王礼请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张遂闻言,心中也很吃惊,心想:“武三思是奸佞小人,看来我得避一避。”

        于是对邻居说:“如果再有人来打听,就说我已经搬走了。”回到家后,他迅速把重要物品收拾起来,搬到远郊的一位朋友家中暂时躲避。

        果然过了几天,一些人抬着贵重的礼物登门拜访,敲了半天门,无人应答。于是又去问邻居,邻居答:“已搬走多日了。具体搬到什么地方,我也不太清楚。”

        武三思听说张遂搬走了,还不死心,又命人仔细打探张遂在长安还有什么亲朋好友。

        很快张遂得到消息,决定离开长安,到各地游历,寻师访友,增长见闻。临行前,张遂又去看望王哲,王哲听他说准备离开,颇为惋惜。

        王哲忽然说:“这长安城中,有一位高僧,为天台与律宗巨擘,又精于五明医学药典,太后和皇上礼为帝师,不知兄台有没有去拜访过?”

        “兄台所说莫不是实际寺的高僧弘景吗?”

        湖北当阳玉泉寺高僧弘景被武则天请到京城长安传法,住在内道场,受到特别礼遇。然而,弘景法师虽居凤阙,却不忘林谷,多次请求还山。武则天不得已才让弘景法师搬到宫外实际寺,不久弘景法师返回当阳。

        “正是此人。听说很多才德兼备的僧人都向他学习。”

        “不是兄台提醒,险些错过参访大德的机缘了!近日我就去实际寺拜访,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王哲笑答:“自然是随兄台一同前往。”

        第二天,二人沐浴更衣,穿着洁净的儒服,一同来到长安名刹实际寺。实际寺在太平坊的西南角,距皇城南面的含光门不远。寺中殿宇宏丽,造像精美。名画师吴道子也曾在寺中绘制佛菩萨像。二人边走边看,赞叹不已。“人们都说‘吴带当风’,果然名不虚传啊。”“是啊,你看这些佛菩萨,面容生动庄严,安祥自在,衣带飘卷流畅,如在云中当风而立,不愧大家手笔!”

        二人找到寺中知客,请求拜见弘景大师。知客请他们少候片刻,过了一会儿,回来说:“请随我来。”二人一听马上可以见到大师,心中既欢喜又有些忐忑。二人紧随知客,来到一间禅房。

        知客僧站在门外,双手合什,说:“两位可以进去了,大师就在里面。”

        二人合掌作谢,恭谨地迈入禅房内。

        只见一名慈蔼的老和尚坐在里面。二人不约而同五体投地,说:“顶礼弘景大师!”

        大师含笑摆手,说:“坐下吧。”

        王哲说:“大师,晚生王哲,这位是我的好友张遂,闻大师德名,特来拜见。”

        张遂说:“大师,晚生尝读《法华经》,却不知如何才能悟入佛之知见?恳请大师慈悲指教。”

        弘景说:“以止观摄行,舍诸乱意,定水清澄,而自能离于色、心,究于诸法实际。不经一番艰苦修行,无从体会。真信实行才能契合法义,始能悟入。”

        张遂听了,说:“大师所言极是。晚生久慕释门法义玄妙,有心专志修行,怎奈家世业儒,若背母出家,有违孝道,所以心中犹豫。”

        弘景笑着说:“你既有此心,先尽孝道不妨。你慧根深厚,因缘必会成熟的。”

        王哲在旁边插话说:“大师,张遂近日准备离开长安,游历四方,希望您能够指点一二。”

        弘景说:“既存孝思,先回家探望你的母亲吧。荆州玉泉寺惠真和尚,得我天台之旨,又精于毗尼律藏,你可以去亲近。”

        二人恭敬作礼,谢过老和尚的指点,告辞而出。

        张遂辞别王哲,离开了长安,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想起在家中的母亲,张遂心中十分惦念。眼前熟悉的巷陌,勾起了他无数儿时的记忆……

        远远地,青砖灰瓦家门在望了。张遂载欣载奔,来到门前,用力叩打门环。“当——当——”,“母亲,我回来了!”

        门开了,一名婢女站在门内,说:“公子请进。”

        张遂感觉有些惊讶,问:“我的母亲呢?”

        婢女答道:“公子,夫人病了。您回来真是太好了。”

        张遂大惊,忙进入母亲的房内,果然母亲病卧在床上。母亲看到张遂,疲倦的病容露出了些许笑意,吃力地叫:“遂儿!”

        张遂趋步向前,跪在床头,握住母亲的手,急切地呼唤:“娘,我回来了。您怎么了?”

        婢女兰儿这时也跟了进来,说:“夫人前几天,忽然感觉头晕得厉害,一天比一天沉重,医生来看过,只说是痛风之症,开了几付药,吃了也不见好转。”

        李氏躺在床上,看着张遂,说:“儿啊,你回来,娘心里就踏实了。”她歇了一歇,又说:“娘还以为看不到你了!”说着,眼中滴出泪来。

        张遂忙为母亲拭去眼角的泪,说:“孩儿不孝,令母亲担忧了。夫子说‘父母在,不远游。’孩儿这次回来,侍奉母亲天年,不会再离开母亲。”

        李氏紧紧握着张遂的手,说:“儿啊,娘能再见到你,已经没有遗憾了。我只怕不久人世了。”

        张遂忙说:“娘,您只管安心养病,不要多虑。”

        李氏轻轻摇摇头,说:“娘只觉得头晕得厉害,就象要爆开一样。人总归要一死的,不用安慰我。”

        张遂见状,只好说:“母亲,您好好休息吧。孩儿想办法,看看如何为您医治。”

        说完,轻轻退出来,掩上房门。

        张遂问兰儿:“医生开的方子还在吗?”兰儿说:“我这就去拿来。”

        不一会儿,兰儿回来,呈上医方。

        张遂拿过来一看,全是白术、茯苓、黄芪、人参、木香、远志一类补血益气的药。他放下方子,说:“看来医生是当作心脾血虚之症来治疗了,这些药吃了也没有什么害处,只是要治愈就难了。”

        兰儿问:“老夫人得的究竟是什么病?”

        张遂难过地说:“是气虚血瘀引起的头眩之症。如果不是因为我出门远游,母亲的病就不会延误至今。现在,我也只能一试了。”

        张遂亲手为母亲熬制姜汤,在汤内放入龙眼和大枣。熬好以后,又端到母亲房内,一勺一勺地喂。

        母亲喝完后,张遂轻轻弹拨母亲的极泉穴,又用双手轻压眼球。然后,取出银针,刺入内关穴和合谷穴。

        张遂轻声问:“母亲,感觉好些了吗?”

        李氏双目紧闭,轻轻点了点头,说:“嗯。”

        张遂每天侍奉汤药,细心照料,李氏的病情略有缓和,然而,一个月以后的一天,病情突然加重,针石罔效,竟然一命归西。

        张遂悲痛难抑,含泪将母亲安葬后,对世间的一切更觉变幻不测如过眼烟云。

        他想起从前弘景禅师对他说的话,决意出家,探寻了生脱死之法,期望能够拔济父母有情出离生死苦海。

        张遂一路跋涉,渐渐来到嵩山脚下。遥望群山雄伟险峻,有时淡霭掩映,如对秀逸的山水画卷。嵩山山道崎岖,张遂蜿蜒而上,在峭壁翠崖之间行走。烟岚缓缓地在山间飘浮,恍如仙境。

        走累了,就找块岩石,坐下来,吃几口干粮;渴了,用水壶接瀑流清溪饮用。

        渐渐地,太阳已近西山。千万条霞光洒满天空,连山中的雾霭也被染红,壮观绚丽的景色令他顿扫登山的疲惫。

        转过山崖,前方隐隐现出一座寺院。他加快了步伐,来到寺院门前。这间寺院不太,然而飞檐掩映在绿荫之下,倒也颇为清幽。

        此时,周围已是暮霭四合,飞鸟也都相继返巢,寂静无声。只有他在山间行走的声音,清晰地传出很远。

        他走上台阶,轻扣门环,不一会一名年老的僧人打开了门。张遂赶紧合什问讯,说:“天色已晚,山中无处投宿,请师父行个方便。”

        这名老僧慈眉善目,上下打量张遂,见他举止温文,言辞诚恳,就请他进寺,说:“前几日普寂禅师传戒,我让弟子前去受戒,僧舍正好空着。你可以住下。”

        张遂久闻普寂禅师的名声,这次登嵩山,本就有心前去参访,向禅师询问禅法,所以听老僧提起禅师,顿时肃然起敬,说:“普寂禅师道德远播,久闻禅师的大名,一直没有机会求教。希望这次来嵩山,能了却这个心愿。”

        老和尚展眉一笑,说:“施主既然心向佛门,那么老衲愿意为你带路。”

        张遂忙说:“多谢师父慈悲眷顾,山路难行,师父只要告诉我行走路线就可以了,不敢劳动您呀。”

        老和尚说:“普寂禅师就在嵩山积翠峰下的会善寺。从这里出发,约有一天的的路程。”随后将去会善寺的路线详细告诉张遂,又说:“普寂禅师是神秀大师的高足,如果你有机会得到他的禅法,也是很难得的。”

        张遂谢过老和尚,回到自己房中。连日的奔波,让他非常劳累,很快进入沉睡。

        第二天清早,五更刚过,他就起来洒扫庭院,准备斋饭。等老和尚走出僧房,他就向老和尚告别,说:“承师父慈悲,叨扰宝刹一宿,今天我就继续赶路了。特意向您辞行。斋饭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老和尚笑着说:“老衲平时接近午时才吃饭。施主还要走很多山路,多吃点吧。一路保重。”

        于是,早饭过后,他就辞别老和尚,离开了寺院。沿着老和尚指引的方向,翻山越岭,一路前行。

        云海中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渐渐转为金色,周围的云彩也随着太阳光线的逐渐增强变化万千,景象瑰丽神奇。阳光照耀在山间的林木上,叶子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光芒。空气清新得令人沉醉。

        张遂心旷神怡地在群峰间迂回,旅途的疲惫早已被秀逸巍峨的山色涤荡一空。“嚣尘自兹隔,赏心于此遇。”山路虽然险难,却足以陶治性情、舒展胸臆!

        午后,远远地张遂就看到前面一座青翠的山峰下,溪水环绕,在幽深的山谷中,一座规模宏大的寺院,在薄雾间若隐若现。“啊,那里应该就是普寂禅师住持的会善寺吧。”

        山高路陡,云霭时浓时淡,宛如凌虚步烟霞,令他想起金刚经中的偈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寺院越来越接近,时而有僧人衣袂飘飘地从他身边走过,张遂心中又添了几分欢喜。

        在山门前,张遂整理了一下衣冠,清净恭谨地迈步行入。他来到客堂,向知客僧施礼问讯,求见普寂禅师。

        知客说:“禅师正在升座说法,你现在可以过去听听。”

        只见大雄宝殿前信众云集,普寂禅师正在大讲禅门法要。张遂站立在人群中,凝神谛听。

        “修行应守一不移,先修身谛观,以身为本。此身是四大五蕴合和之体,无常变易,实质是空幻的。如此行持,动中静中,凝然一心,六根清净不染六尘,可以使学者明见佛性,早入定门。”

        张遂听得入神,心中暗暗赞叹。

        普寂禅师开示完毕,大众散去。张遂忙上前参礼,“大师,晚生张遂,从长安来,久闻大师圆解禅法,特来求教。适才闻师开示,心中豁然。乞师与剃度,愿为沙门,修习禅法。”

        普寂禅师端详这名少年,骨秀神逸,迥非俗类,眉宇之间,天然一股清和之气。心中暗喜,于是留张遂在寺中,择日为他剃度,法名敬贤。

        一天,敬贤和师兄敬泽、敬智一起到寺外的清溪边担水。溪谷中花木葱郁,山涧汩汩而出,飞鸟盘旋鸣叫于林间,敬泽和敬智都被周围优美的景色吸引了。敬贤却不时注意脚下,敬泽笑说:“难道地上有什么宝物吗?”敬智说:“敬贤师兄可能是怕踩伤虫蚁吧。”敬贤也笑了,说:“草木茂盛的时节,虫蚁也比较多,只恐一时疏忽,伤其生命。”敬泽感慨地说:“师兄护戒如此,真应该向你学习呀。”

        敬贤说:“从前道安禅师和神秀同拜弘忍为师,深为弘忍祖师欣赏。道安察知弘忍祖师有意付法于他们,就推美神秀,别的同学劝他时,他反过来劝说同学们:‘山涧树下,难可厌舍。丰石足以枕依,香泉足以澡漱,与道而漫,不乐何求。’后来干脆离开祖师四方云游,到了中岳嵩山,看到会善寺清幽静谧,欣然说:‘是吾终焉之地也。’就长住下来,一住就是45年。武后曾多次亲自来到禅窟,请他到宫中说法,待以师礼,钦重有加,而他始终安之若素,宠辱不惊,传法不辍,世寿128岁,历经隋唐两朝八帝。高风如此,令人钦慕。我们能在大德驻锡之地修行,怎能不珍惜呢。”

        三人来到溪边,用桶打满水,挑起来往回走。行至一半,树上落下一颗松子,正巧打在敬智头上,敬智一慌,脚下不稳,又踩到一块石头,一下子失去平衡,“哎呀”一声栽倒在地。敬贤和敬泽忙上前查看,问道:“没伤着吧?”两人想把他扶起来。

        敬智却“哎呦”一声,说:“脚好象崴了。”

        敬贤俯身一看,只见敬智的脚脖很快肿了起来,说:“师兄,我先把你背回去,先上点儿草药。”

        于是背起敬智,一路走回寺中。回到僧舍内,敬贤从药囊中拿出自已调配的药丸,用醋和开,敷在敬智受伤的脚踝上。敬智感激地说:“师兄,多谢了。”敬贤说:“这个药丸是用三七、白芷、强筋草、乳香和防风五味药合成的,对跌打损伤有很好的效果,希望你的伤能很快好起来。”敬智说:“师兄懂得真多啊,今天多亏了你了。”

        普寂禅师一日升座为众说法,说:“大家出家修道,本为成办生死大事,明悟自心实相。如果日日因循度日,徒耗斋粮,岂不是昧却本来。《楞伽经》中说:‘若欲了知。能取所取。分别境界。皆是心之所现者。当离愦闹昏滞睡眠。初中后夜。勤加修习。’《阿含经》中也说:“乃至成就三明。灭除暗冥。得大智明。皆由精勤修习乐静独居。专念不休之所致也。”切记!”

        敬贤听了,深自凛觉。从此以后白天随众参禅、作务,夜晚依然毫不放逸,困倦袭来,单提正念、抖擞精神,凝然一心。睡意太浓时,他就起身礼佛,借以遣除困乏。

        如此坚持二、三个昼夜后,困倦已极,依然尽力提起精神。到中夜时,忽然倦意淡去,全身如甘露灌沐,清快无比。心中似明镜新出于匣,光明豁然,世间一切五欲荣辱兴衰,不能侵入。犹如银盆盛雪,又好象秋空肃然,清爽宁静。

        第二天在禅堂时,普寂禅师一眼瞥见敬贤,说:“功夫须是一气做成。如猫捕鼠。如鸡抱卵,无令间断,恰与老鼠咬棺材相似,万莫放松,自有发明时节。”

        敬贤于是精进月余,其间身体染病,连日发热腹泻,也没有放松,过两日自然好了。此后无论动中、静中,心水澄明,行动之时,如月透水波,一任波纹鳞鳞荡漾晃动,不散不失。

        一日入禅堂行香,普寂禅师忽然奋力击罄,铿然有声,敬贤闻声如汤沃雪,豁然开悟,当下证入无生一行三昧。敬贤于是以“一行”为名。

        有一次,普寂禅师在寺中设食供养僧众,嵩山和周边寺院的高僧大德,以及方圆数百里的信众都如期而至。会善寺内,人头攒动,如此庄严宏大的法会,难得一遇。

        嵩山上隐居着一位叫卢鸿的隐士,道德高尚、学识渊博,皇帝礼征他进京,他却避居于深山。卢鸿有时也来寺中向普寂禅师请教佛法,普寂禅师就请他作文赞叹法会的盛况。

        法会的那天,卢鸿带着写好的文章来到寺里,从袖中取出,递给普寂,说:“禅师,文章已经写好了。”

        普寂禅师接过,放到几案上。

        这时,清彻的钟声响起,僧众开始唱诵梵呗。舒缓、庄严的梵唱回荡在山谷间,动人心魄。

        梵唱结束后,卢鸿对普寂说:“我写了好几千字,用词冷僻,请禅师从群僧中选一位聪明颖悟的,我亲自教他念诵。”

        普寂禅师说:“既然如此,就把一行叫来。他天资颖悟,聪慧过人,应当可以胜任。”

        侍者很快去把一行禅师找来。

        一行禅师走过来,展开几案上的纸,面带微笑,只略微一看,又放回几案上。

        卢鸿心中有些不悦,心想:“这个年青僧人未免太过疏狂,竟然轻视我写的文章,且看他一会儿如何收场。”

        过了片刻,群僧会聚一堂,肃然无声。

        一行禅师撩起衣袂从容步入场内,开口吟诵文章,音韵抑扬顿挫,冷僻用语和典故无一遗忘。

        卢鸿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长时间,才对普寂说:“这个一行不是您能够教导的,应该任他四处游学。”

        普寂禅师听了,微微颔首,说:“言之有理。一行,以后你可以随意参访各方善知识,希望这样你的天赋能得以发挥。”

        一行虽然不愿离开普寂禅师,然而恩师让自己离开也是为了让自己能参访更多善知识,所以只好点头应诺。

        此后一行的足迹踏遍了大半个中国,遍参精通戒定慧三学的高僧大德,兼学天文和数学。

        公元705年,一行游历到岭南,在广东江门外海的云沁山、新会的圭峰山一带修行。云沁山五峰连绵于溪水畔,因而被当地百姓称为“五马归槽”山。一行见这里山青水秀,山上又有一处石台,对于天象的观测,颇为便利,于是在山麓搭茅庵而居。

        夜晚,他经常来到观象台上,仰观浩淼的苍穹,绘制星图。白天,就在附近的山上种茶度日。

        这种嚣尘不染,清净自在的生活,更能使人潜心达于真性。一行时开禅观,寂然入定。有时,又仰望星空,思索着宇宙的奥秘,浩翰的宇宙与身披僧袍,探究真理的一行仿佛融为了一体。

        一行还开凿了一口水井,直径有一尺,深二米左右,泉水清澈甘美。一行时常汲取泉水泡茶,品茗自制的茶叶,清香满口,甘醇无比。

        这口井的周围种了许多古树,其中有一棵乌桕树,树荫如盖,金秋时节红叶飘零,却没有一片枯叶能掉入井里。

        入冬以后,天气转凉,一行又前往曹溪参访。以后的几年中,中国的许多山川名岳,古刹茅庵,都留下了他的身影。后来,又回到了嵩山。

        景龙四年(710年)三月,唐睿宗即位。睿宗听说嵩山普寂禅师门下一行禅师,修为高深,才智过人,非常钦慕。于是命令东都留守韦安石,礼征一行入京。

        韦安石携带圣旨,来到嵩山,会善寺的僧众不敢怠慢,将他迎入寺内,待以清茶。韦安石谢过后,说:“一行禅师何在?”

        “禅师身体抱恙,所以没来。”

        韦安石说:“皇上下旨征召一行禅师赴阙,禅师有疾,下官应该亲往探视。请为我带路。”

        寺僧无奈,只好带韦安石来到一行的禅房。

        只见一行果然卧病在床,看到韦安石来了,作势欲起。韦安石忙说:“禅师安心养病,不要起来。只是皇上钦仰禅师的高风,欲请禅师赴京供养,不知禅师意下如何?”

        一行缓缓说:“皇上隆恩,山僧感铭在心。只是身体如此,恐怕不能应命,希望韦大人谅解。”

        韦安石看着躺在病塌之上的一行,形容倦怠,有气无力,也只好说:“禅师身体果然虚弱,恐怕难以出行,既然如此,下官也不便勉强。”

        寺僧送走韦安石后,一行暗想,自己称疾不赴,违逆圣意,如果继续留在嵩山,可能会影响到会善寺,决定离开。

        一行辞别恩师普寂禅师,前往荆州玉泉山。他记起高僧弘景曾经对他说,荆州玉泉寺惠真从他得天台教观和律宗的传授,可以前往亲近。

        荆州玉泉是天台智者大师的故乡,智者大师晚年回到荆州,在当阳玉泉山造玉泉寺,传法授徒,讲说《法华经》,并在这里完成了《法华玄义》和《摩诃止观》二书,后来又重返天台,不久便圆寂。然而大师在这里播下了智慧法种,繁衍于后,与南岳、天台等遥相呼应,成为天台宗的重要支派。

        出了当阳县城,一路西行,来到玉泉山东麓。这座山并不太高,然而满山银杏古柏,奇花异草触目可见,谷幽涧深,洞灵石秀,清溪奔泻于石上,珠泉漱玉莹澈。天台宝刹玉泉寺就静静地偃卧在玉泉山下的浓荫之中。

        东汉建安年间,普净和尚就在这里结茅为庵,修行了十余年。智者大师之后,神秀从黄梅东山寺来到这里弘扬禅法,四海倾仰。

        一行禅师怀着对前代高僧的景仰,欣然步入寺中。只见大雄宝殿前有两方莲池,分布左右,池中开满双蕊的并蒂莲花,淡淡的粉红花瓣由外及内转为艳丽的胭脂色。

        殿前有一口巨大的隋代铁锤,造型古朴,铸有铭文“隋大业十一年岁次乙亥十一月十八日当阳县治下李慧达建造铁镇一口用铁今秤三千斤,永充玉泉道场供养”。看到这个铁锤,一行不禁忆起当年智者大师在此说法的盛况。

        殿内的僧众正在诵经,一行不敢惊动,继续在寺中观览。

        大雄宝殿的左侧,有一座碑亭,碑上刻有手托法轮足蹈莲台的观世音菩萨像,线条流畅飘逸,笔触细腻沉着,菩萨的神态熙怡自然。一行心中暗暗赞叹,和从前在长安实际寺见过的吴道子的手笔,倒是颇为神似。

        他来到客堂,对寺中知客僧说明来意,请求挂单,并拜见惠真律师。

        因惠真律师曾嘱咐,凡来寺中参学的客僧,都必须妥善照顾,因此知客很快为一行安排好僧房,并去方丈室询问惠真。

        不久,知客回来告诉一行,可以去见惠真律师。

        一行随知客来到方丈室,只见一位长相庄严,身披衲衣的中年僧人,在室内端然正坐。

        一行上前作礼,说:“弟子一行,从嵩山会善寺普寂禅师处来。我曾在长安实际寺礼弘景大师,大师推荐弟子来玉泉寺向您学习。”

        惠真含笑说:“恩师承天台灌顶祖师的法系,从道素祖师受学,又从道宣律师习律宗,一身兼传两宗。昔年诵法华经,感普贤菩萨乘六牙白象现身为作证明,天童奉侍左右。道德熏修人天钦重。”

        一行肃然起敬,说:“未知天台法教,何为根本?”

        惠真说:“立教之宗,以律严身,以戒降心,离心物而净,内外中间,无非实际。从观悟入,终入莲华正受,平等法门。”

        一行又问:“那么天台教法精髓是什么呢?”

        惠真答:“戒定慧三学俱备,止观双行。”

        “那么南北教门,有没有差别呢?”一行又问。

        “家家门前有长安道。本来常净,自性无迁。渐则生顿,光依魄圆。”惠真缓缓答道。

        一行闻至此,又起身再拜,说:“弟子一行,恳请和尚慈悲摄受。”

        惠真微笑着同意了。

        一行在寺中住下后,持戒精严,勤俭淡泊,惠真心中默许。不久,惠真传授一行天台止观法要,并为详述《妙法莲华经》。惠真简重威肃,门庭高峻,得其法者,千不及一,足见他对一行的器重。

        惠真门下有两位优秀的比丘尼弟子,惠持和惠忍,深解法华玄义。一行有时向她们请教。惠持认为“谈大事因缘,万法家本”。惠忍则说:“应当先善解法华,后以止观摄行,最终万法要源,归于佛之知见。”一行颇为赞叹。

        一行系统学习律藏后,采集律部和诸经论要义,写成《摄调伏藏》十卷,并且亲自加以注释,他还纂成《律藏序》,深入阐发毗尼要义。

        一行在玉泉山熏修戒定慧,心契法华妙旨,之后又辞别惠真,前往天台山。在杭州灵隐寺挂单时,闻寺僧赞叹杭州余姚龙泉寺道一律师,于是动身前往余姚。

        到了余姚西,姚江北岸,只见一座绿荫覆盖的丘陵,秀润可喜,山脚下有一寺,檐瓦掩映于古木之下,清彻的钟声穿越晨曦,在山水间回鸣。

        一行来到山门前,只见遒劲有力的三个大字“龙泉寺”匾额悬挂在山门上。寺中有一块虞世南撰写的《大唐龙泉寺碑》,碑中赞叹“三宝之力”护佑此寺,自寺初建至唐中期,未曾逢兵燹。

        龙泉山上古柏参天,苍松入云;寺内殿阁高耸,气势恢宏。

        道一律师正在殿内对僧众讲解《四分律》,一行驻足聆听。道一律师说法结束后,一行禅师上前作礼,说:“弟子嵩山会善寺一行,参学至此,乞和尚慈悲摄受。”道一律师只见一行,一袭衲衣,眉目清朗,威仪具足,进退有据,双眼更透出清和之气,知其不俗,当下欣然应允。

        此后道一律师见一行戒行精严,聪明辨达,心契法源,更引为入室弟子,悉心教授。

        一天道一律师对一行说:“一行,你禀赋过人,天性淳和,诚为法门龙象。我之所学,已经尽授于你,门下弟子虽多,但象你这样出类拔萃的弟子却很少。我虽然希望你能留下来,但恐怕这样反而限制了你的成就。这里离天台山不远,你可以前往参学。”

        一行闻言,拜谢师恩,说:“一行在这里,蒙恩师教授,深恩难报,唯当努力行持法教。”说完,一行含泪辞别道一律师。

        离开余姚后,一路南行,渐渐行至天台山脚下。天台山国清寺是隋代智者大师发愿兴建的名刹,位于五峰山麓。寺未建成,智者大师就已经圆寂。弟子灌顶遵智者大师遗愿,在晋王杨广的支持下,于隋开皇十八年(598年)开始建造,初名天台山寺。曾有一老僧定光对智凯说“寺若成,国即清”,因此大业元年杨广称帝,赐额“国清寺”。

        一行远远看到苍翠的浓荫之中有一座黄褐色的宝塔高耸入云,背倚青山,庄严殊胜。“雁塔高排出青嶂”,一路辗转行来,这座建于隋代的宝塔时隐时现,到了木鱼山下,更显巍峨。

        一行在古木荫中行走,清凉的山气在林间弥漫,只见一座石桥横跨溪上,国清寺的照壁已经映入眼帘。

        一行走过石桥,看到前面的院落内有古松数十株,桥下溪水潺潺,南涧的溪水与西涧的溪水奔涌交汇,双涧回澜,激荡旋流,溪水转而向西流去。他站在照壁前,听到院中的僧人正在推算,过了一会儿对他的弟子说:“今天会有弟子来求学我的算法。应该已经到了门口了。难道没有人引他进来吗?”随即又算了算,说:“门前的水向西流时,这名弟子就该来了。”

        一行禅师闻言,步进院内,只见一棵苍劲秀逸的梅树旁,坐着一位清瘦的老僧,眼睛很有神采。

        他走向前对老僧稽首作礼,说:“达真大师,弟子一行曾听人赞叹您精通数学,刚才在门外已经见识了您的高妙,希望能够得到您的传授。”

        老和尚看到一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说:“除了参禅悟道,我一生所学,都在数学历算上,只可惜没有弟子能够禀受。希望你能用心学习。”

        达真的弟子延庆,听师父说“门前的水向西流时,这名弟子就该来了。”他就悄悄拉着另一名弟子延兴,到门前一看,果然溪水向西流去。而当一行走进去拜见达真的时候,门前的溪水又转而向东流去。

        这件事不但在国清寺被传为佳话,远近的人们都对此津津乐道,一行的名声又不翼而飞,远播海内。

        一行禅师结束了在天台山的参学后,返回荆州玉泉山。为了便于进行天文观测,他在三星寺住锡,并建立了天文台。这里离惠真所在的南泉寺不远,一行禅师时常去寺中探问。

        一天,一行又来到南泉寺,为惠真作礼后,惠真拿起案上的一封信,递过来,说:“一行,朝中有人给你寄信来。”一行禅师双手接过,只见信封上赫然写着“与度门寺禅众书”,展开一看,原来是丞相张说写来的,他在信中怀念神秀先师,感慨世象变迁,并向一行禅师问候致意。

        一行看完后,对惠真说:“这是丞相张说写来的,他曾向度门寺神秀禅师参学,因此有同门之谊。他既然不以丞相自居,而以禅门同修的身份致意,这封信弟子还必须回复。只是这样一来,弟子在荆州恐怕也住不长了。”

        惠真闻言,说:“山林虽宜养性,果然因缘如此,也只好随缘应物了。”

        第二年,也就是开元五年(717年),玄宗听说一行禅师才华过人,萌生了征一行入宫的念头。可是询问大臣,又了解到自己的父亲唐睿宗也曾经派人礼征,可是一行却辞疾不赴。玄宗略一沉吟,叫人把礼部郎中张洽找来。

        张洽闻玄宗有事传唤,急忙进宫面见玄宗。玄宗对他说:“听说一行禅师是郯国公张公谨的曾孙,朕记得你也出自繁水张氏一门,你可知道他吗?”

        张洽答道:“禅师自幼天资颖悟,才华过人,亲友间也时常赞叹他。论起辈份来,臣还是禅师的族叔。”

        玄宗一听,微笑着说:“如此甚好。朕有意征一行禅师入宫,只是没有合适的人选。你既是禅师的族叔,朕便命你携诏书前往荆州,务必将禅师请来。”

        张洽说:“圣上恩命,臣自当竭力完成。只是禅师栖心山林,无意于功名,本如闲云野鹤,不知道他肯不肯应征呢?”

        玄宗说:“他若不来,你也不必回来见朕了。”说罢,命人拟好诏书,交给张洽。

        张洽不敢再说什么,只得领诏唯唯而退。

        张洽携带诏书,启程前往荆州。一路上车马喧喧,而他的心却忐忑不安。因为自己这位侄子,性情疏旷,志气不同于流俗,从少年时代起,就一直避富贵如避仇,一意专究佛法真谛和宇宙间的真理,对于世间繁华,淡漠得紧。只是这样一来,自己的使命,不知是否能完成?如果完不成,自己的官衔也保不住了。

        他这样一路胡思乱想,终于到达荆州南泉寺。寺僧见有朝庭命官到来,一面迎接,一面急忙报告了惠真。

        张洽见到惠真律师,施礼如仪,然后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惠真命人去三星寺将一行请来。

        一行禅师听说自己的族叔张洽奉旨前来礼征,只好去南泉寺接旨。

        一行禅师走入惠真的禅房,为恩师惠真恭敬作礼。惠真说:“一行,你的族叔奉旨来征召你入宫,我们师徒看来要分别了。”

        张洽和一行禅师互相寒暄问候,而后张洽宣读了玄宗的旨意。

        一行禅师刚想说什么,张洽就说:“禅师,这一次皇上礼征,申明如果你不应征,我也不必回去。你可不能让我无法完旨啊。”

        一行禅师听说张洽来了的时候,就知道这一次恐怕难以推辞,果然玄宗名为礼征,实则以自己的族叔相强,诚然无法可想。

        只好再拜惠真和尚,泣下沾襟,自责地说:“弟子于和尚法中,痛无少分。本应继续在山寺勤行精进,现在却不得不向您辞行。”

        惠真门风高峻,得法弟子千不及一,而一行禅师平日殷勤侍奉,戒行谨严,聪明辨达,首出当时,惠真心中也颇为不舍。

        师徒二人作别后,一行禅师随张洽一同前往京城。

        辚辚的车马驶入城门,壮丽严整的长安街道跃入一行禅师的视线。阔别多年以后,重游故地,一行禅师心中感慨万千,当年他还是一名意气风发的少年,而现在却已是年过而立的中年禅师了。

        对于即将面见的大唐皇帝唐玄宗,一行禅师心中淡淡地,没有期待、更没有挂虑。多年的清修使他心如长空之云,无所系缚。

        唐玄宗听说一行禅师已经入京,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与好奇,当即命人请禅师入宫。

        帝都的恢宏雄伟,宫阙的金壁辉煌,一行禅师只是一扫而过,清净平和的心中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来到宫殿前,内官高声通报,他从容地步入殿内。

        “沙门一行叩见皇上!”说完半抑作礼。

        唐玄宗上下打量一行禅师,只见一名三十多岁的僧人安详地站在殿下,双目自然透出一股清和的神彩,看上去庄严而随和。

        与宫中供奉的其他耆年大德相比,眼前的僧人似乎显得太年轻了。他就是人们传说中那个旷世奇才一行禅师吗?

        玄宗于是问道:“一行禅师,朕想知道你有什么才能?”

        “回陛下,小僧只是善于记忆罢了。”一行禅师平静地回答。

        玄宗命掖庭取来宫人的名册递给一行,说:“这里是宫人名册,里面这些人名你能记住多少?”

        “陛下,小僧权且一试。”一行禅师随手翻阅,书页在手中哗哗地翻过,他一目十行地扫视一遍之后,就将名册合上了。掖庭又将名册呈给玄宗。玄宗打开名册,仔细对照,听一行禅师背诵。

        只听一行禅师熟练流利地将宫人名册逐页诵出,就好象书页就在眼前一样,如行云流水,毫不沾滞。

        一开始玄宗还只是微微点头,等一行背了几页之后,玄宗不由得走下来,到一行禅师面前,双手合十恭敬作礼,说:“禅师真是圣人啊!诚然不可思议!有禅师这样的圣僧,真是是大唐的荣耀。”

        一行禅师谦和地微笑着,说:“陛下过誉了。”

        玄宗赞叹不已地说:“朕屡次听人称赞禅师的才智,只恨无缘识荆。今天才得以亲睹圣人的风采,看来世间自有天纵之才,不能以凡情度量啊!朕已命人将光泰殿整饬庄严,请圣僧留在宫中,朕也好早晚求教咨问。”

        一行禅师含笑说:“陛下隆恩,山僧愧不敢受,然而又恐有拂圣意,只有遵命而已。”

        此后玄宗经常向一行禅师询问出世间法和安国抚民之道,人们因而称禅师为“天师”。

        开元七年(719年),密教大师金刚智三藏从海路抵达广州,第二年到达长安。唐玄宗亲自在慈恩寺迎接他的到来。一行禅师对金刚智三藏的密法非常钦慕,经常前往请教。金刚智三藏见一行才德兼具,禀赋过人,也悉心加以指导。

        开元八年(720年),金刚智三藏在慈恩寺启建密坛始开道场。一行禅师亲受灌顶,开始从金刚智三藏学习陀罗尼秘密法印。这一年,金刚智三藏随玄宗至洛阳祈雨,一行禅师受诏命随侍三藏左右,观察法验。金刚智三藏修法为七俱胝菩萨开光后,暴雨如注。作为科学家的一行禅师,亲眼目睹了密法的不可思议,使得他对物质世界的色法和精神世界的心法之间的转化变易有了更为直观和深刻的感受。

        一行禅师自从受灌顶后,精勤修习密典,亲身体验到了密法的殊胜,于是征得玄宗的同意,请金刚智祖师翻译密典以利益华夏苍生。

        开元十一年(723年),金刚智受玄宗诏命住持长安资圣寺,在一行等人的协助下开始了译经活动。

        开元十二年(724年),一行又协助善无畏三藏,在洛阳福先寺翻译《大毘卢遮那经》。一行禅师担任笔受,将三藏的译文记录下来,整理、删缀成文。

        一行禅师早年参禅入无生一行三昧,其后又修习天台教观,教理赅通,所以对于密法教理能融会贯通。《大毘卢遮那经》译出后,一行禅师又请善无畏三藏对经文义理加以阐释,又将三藏的讲解记录下来,发挥而成理事精妙、显密圆融的《大毘卢遮那神变加持经疏》,简称为《大日经疏》,成为密宗极为重要的一部台典。

        开元九年(721年)四月,太史频频上奏,称李淳风制定的《麟德历》使用时间已久,出现了较大的误差,依据《麟德历》预测日蚀,已经连续出现了好几次误报。

        玄宗询问大臣:“《麟德历》既然不准,就应当修定新的历法。只是何人能够承担此任?”

        丞相张说说:“陛下宫中现有一人,尽五行之妙,识天地之理,精研大衍之数,才识冠于当世,明敏畅达可比于先贤,必能当此任。”

        玄宗闻言惊异,说:“长安宫阙之中还有这样的贤士么?”

        张说微笑着说:“陛下难道忘了一行禅师吗?”

        玄宗一听也笑了:“朕果然疏忽了,禅师本是‘提挈天地,把握阴阳’的圣贤,只是朕不知禅师原来还精通天文历法。快请禅师来商议此事。”

        一行禅师来了以后,玄宗说:“太史奏闻《麟德历》行用日久,测日食不效,不知道禅师是否可以主持修定新历?”

        一行说:“要创制新历,必须知道黄道上星宿变化的准确位置,请太史令测修星变,作为制定历法的依据。”

        站在一旁的太史令听后说:“太史监内没有测天候星宿变化的仪器,禅师的要求恐怕难以满足。”

        一行说:“修定历法,必须经过准确的勘测和精密的计算,不能草率行事。此事贫僧愿意承担,不过必须有条不紊地进行,不可操之过急。”

        玄宗说:“既然如此,就由禅师主持修定新历。人员、物资的调配,都由禅师决定。朕静候佳音。”

        一行禅师接下修定历法的圣旨后,开始着手组织人员研制天文仪器,以便进行观测和测量。

        一行禅师了解到正待制于而正书院的梁令瓒,对浑象颇有研究,于是亲自过访。书院中的官吏见一行禅师到访,恭敬相迎。禅师说:“不必惊扰众人,听说梁参军性喜天文,所以过来看看。”一名官吏说:“天师请坐下品茗,我去把他叫来。”一行禅师笑着摆了摆手,说:“不必,我正要看看梁参军此时在做什么?”于是这名官吏悄然将禅师引到梁令瓒所在的院落,指着一个房间说:“天师,梁参军终日在那里研究浑象,绘制星图,高深莫测,没有什么人能看懂。”一行含笑说:“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于是轻轻迈步走了进去。

        梁令瓒正在一间四壁挂满星宿图的房内,神情专注地对着一个浑象仪,对比研究前人制造的浑象。他是如此地投入,以致于没有觉察到一行禅师的到来。

        一行扫视了一眼墙上的画卷,被扑面而来的精雅秀逸所吸引,仔细一看,原来是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卷首题有隶书“奉义郎龙州别驾集贤院待制梁令瓒”的字样。笔若游丝,细劲流畅,设色古雅匀洁,画中人物传神而飘逸,布局严谨。一行心中不禁暗自称赞。

        再看梁令瓒,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古书,正在凝神思考。一行禅师走到他的身边,轻轻一拨,浑象转动起来。梁令瓒这才恍然抬头,只见一行禅师正站在自已面前,连忙起身作礼,说:“天师驾临,令瓒未能远迎,惶恐之至!”

        一行禅师笑着说:“令瓒,我刚才观察了你做的这个浑象,非常精细,如果你能根据岁差,改制成黄道游仪,就可以用于星象测候了。”

        梁令瓒听了欣然赞叹,说:“天师见识果然不凡。经您这么一点拨,我倒想起李淳风在贞观年间改制的四游仪,他制作的四游仪黄道是固定在圆球上的。如果把镶嵌的固定黄道,改为能在赤道上移动的游动黄道,以表示岁差,与实际天象就更为相符了。”

        一行禅师赞许地说:“不错,月亮轨道平面变化很快,黄道和赤道的相对位置也因岁差而发生缓慢的变化,而古人却忽略了岁差和黄道的移动,所以运行时间越长,误差也就越大。皇上诏令修定新历,正需要黄道游仪测候,这件事你就尽心去办理,需要人员、物资的配合,我都会全力支持。”

        梁令瓒闻言,感激地说:“承蒙天师相顾,委以重任,令瓒一定竭尽所能。”

        一行禅师回到光泰殿,来回徘徊,他想,制定历法,不能仅凭书面知识加以推算,必须进行天象实测。要测定各地不同的漏刻时差,以便精确计算日月星辰的运行情况和发生日蚀时能看到的不同蚀相和时刻,可是又没有方便适用的仪器可以用于大规模的测量。

        夜已经很深了,群星在深沉的夜幕中不时地闪耀,一行禅师仰望星空,静静地伫立在廊下。

        忽然灵光一现,禅师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方法:将直角尺的一边指向北极,而另一边与悬拉直角顶点的重锤悬线间的夹角就成为北极地平的高度。运用这个简便的仪器,各个测量点就都能准确测出冬至、夏至、春分、秋分四天正午时刻的日影长度和漏刻昼夜分差。他决定把这个测量仪命名为“复矩”。

        第二天,一行禅师就命人拿来工具、材料,制成第一个复矩。而后又命工匠以此为样,制造了很多复矩。同时,一行禅师上奏玄宗,要求选派大量人手,进行培训,进而派往各地进行天文实测。玄宗一一奏准。

        于是从开元十二年起,一行禅师组织了一次规模空前的天文实测:北起北纬五十一度的铁勒回纥部,南达北纬十七度的多邑,以黄河为中心,遍及朗州武陵(今湖南常德),襄州(今湖北襄樊),太原府(今山西太原)和蔚州横野军(今河北蔚县东北)等十三处。重点是中原大地北起卫河东岸的白马(今河南滑县),南至上蔡,中经浚仪(今开封西北)、扶沟这一横跨黄河南北的漫长地带。

        南自丹穴,北至幽都,极高每移动一度,就注明它的差数。以此确定日蚀的偏全和昼夜的长短。

        经过实地测量,不仅正确计算出了中国各地昼夜的准确时差,还从白马到上蔡一线的四点大地实测中,得出北极高差一度,相应南北地面距离即子午(经)线一度弧长三百五十一里八十步这一重要结论,比814年回教王阿尔马蒙的实测子午线要早九十年。

        经过这次大规模的实地测算,验证了南北各地昼夜长短不同的情况,推行各地不同的漏刻制度,从而为改进历法提供了科学依据。在此基础上,一行禅师编成《大衍历》,提出正确划分二十四节气的方法,促进了天文事业的发展,对农业生产也起到积极的指导作用。

        一行禅师还根据日行速度并不均匀的事实,舍弃隋代刘焯所用的“等间距二次内插法”,在《大衍历》中给出了不等间距二次内插法公式,以此计算相邻两节气间太阳运行的速度,不仅使天文计算更为精确,在世界数学发展史上也具有重要意义。

        一行禅师嘱咐梁令瓒研制黄道游仪后,令瓒依据设想,绘制了图样,又经过不断摸索,终于制成木制的黄道游仪模型。经过演示,证明星象的运转与自然情况相符,对历法的推算很有帮助,得到了一行禅师的赞许。

        一行禅师又和令瓒一道,着手研制水运浑天仪。汉代张衡曾以水力推动齿轮,使圆球运转,一日运行一周。然而此法至唐代已失传,一行决定将黄道游仪加以改造,制成浑天仪。

        铜铸浑天仪模拟苍穹制成浑圆的球体形状,上面刻有天空中星宿、赤道和周天的度数。注入水流,就能推动齿轮自动运转,一昼夜旋转一周。又在天外另外安置两个轮子,上面铸有日月,也能转动。浑天仪被置放于一只木柜上,以木柜为地平,球体一半在柜面上,模拟地平线以上的天象运转;一半在柜中,用来模拟地平线以下的天体运转状况。此外又做了两个木人,木人前分别安置钟鼓,每到一刻自动击鼓,每至一辰自动撞钟。这是世界上最早的自动报时装置,也是全世界最早的机械钟。

        开元十三年十月,水运浑天仪制成后,玄宗大悦亲自题写铭文,诏令安放于武成殿,向文武百官演示。

        一天,玄宗向一行禅师询问禅门和密教的异同。禅师说:“禅者须识得本来面目,自然一切无常变化不能留碍,云起云落,长空何有增减。既已明自性,则生死涅槃还如虚花,一一声尘翻作无边佛事,能令尘沙有情破迷开悟,回向觉性,是为密法的妙用。禅与密,无非度生之舟楫,若离名相形义,究竟无别。”

        玄宗闻言,赞叹道:“禅师法音清彻如此,真如寒潭秋月一般,令人照影而离妄念,净心生焉。”

        一行禅师又奏请玄宗建造天文台,以观察星宿的变化。玄宗欣然应允,说:“朕得天师相辅,是上苍厚赐予朕啊。”

        于是一行亲自设计监造天文台,并将水运浑天仪置于灵台,观测日月五星的运动,测量恒星的赤道坐标和在黄道上的相对位置。经过彻夜观察,测出一百五十多颗恒星的准确位置。

        一行禅师遥对星空,瞻望着灿烂的星光,心想,虽然眼前看去,满天星斗似乎不移不动,然而这只不过是暂时的现象。从古人的记载来看,恒星在天体中是不断移动的啊。汉代以来,人们都一直认为二十八宿在黄道上是固定的,其实不然。

        于是,他走入室内,在灯下写下:“凡日晷之差,冬夏至不同,南北亦异;而先儒一以里数齐之,丧其事实。”

        写罢,一行看了看案边的《周髀算经》,心想,这部古籍中“王畿千里,影差一寸”的错误,千百年来,误导了多少人啊。

        恒星“本动”的现象在西方发现于1712年,发现者为英国人艾蒙•哈雷。比一行禅师的发现晚了约一千年。

        禅师又据观测画成星图三十六张,深得玄宗赞许。

        一行禅师幼年家贫,多得邻居王姥姥赈济,前后大约有数十万之巨,一行禅师尝念报恩。

        后来,王姥的儿子犯下杀人的重罪,被关入牢狱等候处决。王姥于是前去谒见一行禅师。禅师此时已经是响誉大唐的高僧,深受唐玄宗的礼遇。一行禅师看到童年时代经常给予自己关心、帮助的王姥,很高兴地接待了她。他沏好一杯清茶,双手递给王姥,亲切地说:“王姥姥,已经很多年没见到您了,家中还好吗?”

        王姥随手接过茶杯,却没有想喝的意思。看上去似乎充满忧虑,她犹豫了一下,说:“禅师,其实这次来,是求您帮忙。”

        一行禅师看王姥的神情,就知道她家一定发生了重大的事情,于是说:“您过去给过我很多帮助,现在您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

        王姥苦涩地说:“我的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杀了人,被官府抓入大牢,秋后就要问斩了!”说着眼瞅着一行禅师,央求说:“人们都说您是天师,天子对您都恭恭敬敬的,这件事只有求您帮忙,才能救我儿子一命了。”

        一行禅师听了,为难地说:“如果您要金钱,我自当十倍酬还。可是皇上执法严明,我一个出家人怎好出言求情?实在是没办法。”

        王姥听一行这么说,当时就翻脸了,叉手大骂一行禅师,说:“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人,你小时候我多么疼爱你。现在你声名显赫了,姥姥我求你点事就不答应了,我认识你这个和尚有什么用!”

        一行禅师向她道歉,王姥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行禅师看着王姥愤然离去的背影,沉思起来。

        当时,禅师正忙于浑天寺的工程,要管理工役好几百人,尽管如此还是筹划如何救王姥姥的儿子,于是抽空命人腾空一间房子,搬来一口大缸。

        又选了两名奴仆,交给他们几个布囊,对他们说:“在长安郊外有一个废弃的园子,你们从中午就到那里潜伏,不要出声。到黄昏的时候,会有物进入园内,一共有七个,你们要全部将他们捉住,装进布囊内扎好。如果少了一个,就要杖打你们。听明白了吗?”

        两名奴仆诺诺而退,依言前往那个废园。到了酉时,果然有一群猪进来了,共七只,二人全部将它们抓住,放进布囊,然后抬回来见一行。

        一行禅师很高兴,将布囊放进一只瓮,盖好木盖,用六乙泥封上,然后用红笔题了数十个梵字贴在上面。

        第二天清晨,中使很早就匆匆忙忙赶来,说玄宗有事急召。

        一行禅师跟随中使来到便殿,玄宗迎面就问:“太史上奏,昨夜北斗星没有出现,这是什么征兆?有什么方法可禳除吗?”

        一行禅师说:“后魏的时候有一次荧惑星不见了,至今帝车星还看不见。这种天象是上天对皇帝陛下的警示,如果天下百姓不能各得其所,必然发生严寒、陨石或者亢旱,如果皇帝陛下能怀德感化则可以避免灾难的发生。佛家讲瞋心坏一切善,慈心降一切魔。以贫僧之见不如大赦天下牢狱。”

        玄宗依言下诏大赦天下,王姥的儿子也因此免于死罪。

        于是一行禅师命人每天放出一只猪。当晚太史上奏,说北斗星出现了一颗,过了七天,北斗七星全都重现苍穹。

        玄宗曾问一行禅师,唐王朝国祚有多长,国家有什么灾难。一行禅师说:“陛下有万里之行。社稷终吉。”玄宗大惊,询问缘故,一行禅师沉吟不语。

        禅师退下来以后,呈进一只小金盒,并说到了万里才可以打开看。有一天,玄宗难耐好奇,忍不住打开金盒查看,只见里面有少许当归,百思不解。

        等到后来安禄山反叛,玄宗避祸成都,行到万里桥处,猛然忆起一行禅师的话,才明白其意。不久叛乱平息,果然回到了京城。

        唐朝传至昭宗而灭亡,昭宗继位前为吉王,所以一行禅师说“社稷终吉”,就是在预言唐朝社稷传至吉王而告终。

        开元十五年(727年)九月,一行禅师呕心沥血,积劳成疾,身染沉疴,在长安华严寺调养。

        禅师自知时日不多,所以向玄宗告别。当夜,唐玄宗梦见自己来到一行的居所,只见绳床纸隔开裂,不是吉祥征兆。第二天早上,询问一行禅师的情况,果然如夜间所见。

        玄宗知一行禅师病体沉重,于是玄宗下诏礼请京城名僧大德,为一行禅师大开道场祈福,禅师病情因而转轻。

        十月八日,天师随皇帝至新丰。一行祖师借机前往嵩山拜见普寂禅师,作礼后附耳密语,神态非常恭敬,普寂禅师频频颔首,一行禅师又再三行礼。说完以后,一行祖师退出来到南堂自已掩上门。

        普寂禅师神情悲戚缓缓命令弟子:“去敲钟吧,一行和尚要灭度了。”左右弟子赶紧跑去查看,只见一行禅师趺坐正念,恬如寂灭。圆寂时年仅四十五岁。

        玄宗闻讯悲痛不已,伤感地说:“天孤善愿,夺我师宾!”因而辍朝三日,伤悼禅师辞世。停龛二七日后,一行禅师指甲未变,而发须更长,形容怡悦,大众观瞻深为感动。

        玄宗亲自题写碑文,刻在石碑上。敕令从宫庭内库出钱五十万,在铜人原建塔,谥号大慧禅师。

        第二年,玄宗游洛阳,绕道经过塔前,驻马徘徊,久久不忍离去。

        一行禅师一生著述广博,有《周易论》、《大衍玄图》、《大衍义决》、《易纂》、《遁甲十八局》、《开元大衍历》、《后魏书天文志》、《天一太经》、《摄调伏藏》、《释氏系录》、《大日经疏》、《七曜星辰别行法》、《宿曜仪轨》、《药师琉璃光如来消灾除难念诵仪轨》等。

        一行禅师的《大日经疏》在密教史上成为千古绝响,而他的科学成就也为世人瞩目,在巴黎圣鸠奴璧耶图书馆的墙上,一行禅师的画像与牛顿等科学家的画像并列,受到后人的瞻仰和崇敬。

        禅师短暂的一生虽然不过四十五春秋,却成就斐然,他对佛教与科学的贡献将永远启迪、激励着来者,同时也告诉我们佛教不悖科学并涵括科学。一行禅师博大的襟怀则融入了浩瀚的宇宙,化为璀璨的星光指引着人们探寻实相真理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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